我的辦公桌上，放著一包點心，透過塑料包裝袋，可以看到里邊有蜜三刀、豐糕、炒糖、薩琪瑪等。這是我回老家看望母親的時候，老人家非要我帶著在路上吃的。

母親已經八十多歲了，身體還算硬朗，只是左眼球因為舊傷做了摘除手術。近些年，耳朵也越發聾得厲害，跟她說話得大聲喊。兩年前，因為縣城的老宅子拆遷，母親失去了養老的家園，一度在我們最小的三弟家居住。后來，母親嫌三弟家的樓房太高，密碼門鎖又記不住，就鬧著要我們給她租個平房。考慮到母親年高體弱，尤其夜間需要人照顧。可是我們兄弟姐妹天南海北各居一方，而且大家都有工作和事業，實在抽不出人來長期陪護，大家就商議雇個保姆。聽說要找個陌生人給她當保姆，母親搖頭又擺手。曾經想著讓母親到各家輪流居住。可是，在我家住了還不到一個月，老人又鬧著要回縣城。理由是白天其他人上班的上班，上學的上學，5層高的樓房又沒有電梯，剩下她一個人在家里，看電視聽不見聲音，想騎三輪車出去轉轉，上下樓梯又累得喘不上氣。一天到晚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，跟蹲監獄沒啥區別。的確，有一次我打開家門，看見母親一個人趴在客廳窗臺上向外張望，那眼神就跟監獄的犯人放風一樣。

后來，聽說老家有所醫院新建的老年頤養中心條件還不錯，大家就商議著把母親送到頤養中心去。二姐先帶著母親去那里參觀考察，看到養老院里環境整潔，房間窗明幾凈，老人們有的下棋打牌，有的聚在一起聊天，而且還有一個小劇場可以聽戲。最滿意的是有老太太可以說話聊天。母親勉強答應先住一段時間試試。送母親去養老院的時候我不在場，大姐專門從外地趕來，和二姐一起去送母親。據說姐姐們離開的時候，母親的精神狀態很不好，低著頭一直不說話，眼神就像上幼兒園的小朋友，充滿了可憐、膽怯和不舍。大姐、二姐依依不舍走出養老院的大門，淚水像斷線的珠子，姐妹倆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嘩啦。

母親節到來之前，我從外地匆忙趕回老家看望母親。一路上盤算著給老人買點什么可口食品。說來慚愧，這么多年我竟然不知道母親喜歡吃什么。打電話問大姐，大姐說不要亂花錢買那些花里胡哨的垃圾食品，一是防腐劑太多不衛生，二是咱娘不喜歡吃，放過期了還浪費。咱娘最喜歡吃燒餅，你買幾個熱燒餅和一點水果就行。

買水果的時候，我看到一大堆通體透紅，玲瓏晶瑩的鮮棗煞是可愛，不由得想起小時候的一件往事。七八十年代，農村生活物資非常困乏，小孩子基本沒有零食可吃。有一次，偶然在一個木箱子里發現了母親收藏的一袋大棗。我忍不住心情忐忑著偷拿了一大把，在上學的路上偷偷吃。就像豬八戒吃西瓜那樣，吃了一次還想下次，饞癮上來忍不住，就一而再，再而三地偷吃，那一袋大棗不知不覺就被我偷吃完了。大年二十九那天，母親打算做豆包，需要先煮餡料，準備好紅豆和地瓜后，主要食材之一的大棗卻怎么也找不到了。在母親的嚴厲追問下，我不得不承認是自己偷吃了。臘月二十九，賣東西的商家都關門停業了，現買大棗也來不及了，母親氣得咬牙切齒，但礙于大過年的，沒有大聲責罵。但是，春節過后母親還是沒有忘記紅棗的事情，每次想起來就數落一通。說得最多的就是，小時偷吃一滴油，長大就敢偷頭牛。人心不足蛇吞象，可不能養成貪小便宜的壞習慣。

趕到養老院的時候，母親和其他老人們正在吃午飯。我看見母親的飯碗里有3只大蝦，還有紅燒茄子，豬肉燉冬瓜，另外還有一小碗稀飯，伙食標準還不錯。母親看見我，激動地放下飯碗，一會要給我倒水喝，一會要給我剝香蕉。我不耐煩地說，不用管我，你趕緊吃飯。母親不再吃飯，一直上下不停地打量我，側耳聽我說話。別看老太太少了一只眼睛，耳朵又聾，但心里跟明鏡似的，記性也不差。她見了我很興奮，打開話匣子就收不住。“恁爹這個人沒福氣，從小吃苦受罪，出生入死，操勞了一輩子，還沒等你們長大中用就早早地走了。該他享的福，都讓俺替他享受了……”就像久別親人的孩子，見到家長喋喋不休，把憋在心里的話，把生活里的所見所聞，點點滴滴都想匯報一遍。

說話間，那碗稀飯眼看就冷涼了，服務員過來催著洗碗。母親說，俺就喝了一口，倒了怪可惜嘞，讓俺兒喝了吧。服務員說，湯有點涼了，俺去給哥再盛一碗熱的吧。我說千萬別麻煩了，我就喝這一碗吧。娘也說，他不是咱養老院里的人，沒交伙食費，俺不能占公家嘞便宜。端著母親喝剩的那碗稀飯，小時候娘端著飯碗喂我吃飯，含辛茹苦拉扯我們兄弟姐妹的情景浮現眼前。也許是餓了，我三口兩口就喝完了那碗湯，味道勝過天下美味。

兒行千里母擔憂。娘看見我鬢角的白發，傷心地說，年齡還不大呢，咋就長白頭發啦？臉上的肉也少啦？一再問我在外地生活得怎么樣，吃飯習慣嗎？那里比老家冷嗎？治安好嗎？嘮嘮叨叨地囑咐，出門在外啥事都得小心謹慎，少去不沾巧的地兒（老家方言：指不安全的地方），少交往不靠譜的人兒。電視里說啦，恁多貪官都被抓了。你說這些人咋都這么想不開呢，貪污那么多錢有啥用。一旦東窗事發，自己丟官罷職、判刑坐牢，壞了名聲不說，整個家族都跟著丟人現眼。你現在給公家干事，可得吸取那些貪官的教訓，少抽煙，別醉酒，不貪財，莫貪色，別讓壞人鉆了空子。不義之財是災禍，有命掙沒命花，最后判刑的時候倒用上了。做人就得干干凈凈、堂堂正正，不該咱拿的絕對不伸手。我說，娘你就放心吧，小時候我偷吃大棗，你就沒少教訓我，夠我記一輩子的啦。

見我有要走的意思，母親急忙起身拉開床頭柜，裝了滿滿一兜水果和點心，囑咐我路上吃。我說，路上開車吃東西屬于違章。娘說，那就回家再吃，放在這里也會壞的。告訴他們不要買，老三、你姐，還有那些親戚，誰來了都帶一堆東西，凈浪費錢。吃不窮，花不窮，算計不到必受窮，鋪張浪費最心疼。你在外邊給公家花錢辦事，也得處處算計，能省則省，可不能大手大腳亂花錢呀。怕老人傷心，我還是順從地接過了那包沉甸甸的水果和糕點。

分別的時候，母親低頭抓起毛巾捂在臉上，右手向我輕輕地揮了幾下，瘦削的肩頭不住地抖動。我強忍淚水，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那家養老院。